建筑随笔

 

 

随笔北京

——五次竞赛和一部宪章

刘涤宇

《时代建筑》2003年第2期

1

很多年以后,仍然会有人记得,在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年,北京有过一次大会,一次聚集了世界建筑师的大会。大会的最后,发布了以这座城市命名的《北京宪章》。

很多年以后,不知是不是还会有人记得,当《北京宪章》正在表决时,同样在这个城市,一次持续了一年多的国际建筑竞赛最终接近了它的尾声。

在国家大剧院设计竞赛的一年零四个月时间里,我们发现自己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国际建筑竞赛的规则。两轮竞赛,三次修改,一些评论,一些传说。中选方案在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但那时没有人会想到,中选方案的最后推出,并不意味着一个事件的结束。相反,事件才刚刚开始。

围绕着法国建筑师保罗·安德鲁的中选方案,建筑界对立的两种观点开始浮现,不久就导致了正面的交锋。北京的建筑界,中国的建筑界,就这样在争论声中走进了新的世纪。

这样的国家大剧院方案,被反对者讥讽为“水煮蛋”,被赞成者描述成 “水中仙阁”。后者似乎同时在暗示: 仙阁,也就是天外来客。

接下来是院士联名上书,工程一度停建。会议上网络上报纸中杂志里,到处都在争论国家大剧院,争论保罗·安德鲁。争论的时候,大家都不能肯定最终是什么结果。

后来,大剧院复工了。很低调的复工,也没有引起之前那么强烈的波澜。

争论的双方都疲惫了。

争论停顿,但并没有大家都能认同的结果。也许,争论的双方都想等到施工完成的那一天,都在等待那一天的现场来证实自己的观点。

“全球化和多元化是一体之两面,随着全球各文化──包括物质的层面与精神的层面──之间同质性的增加,对差异的坚持可能也会相对增加。建筑学问题和发展植根于本国、本区域的土壤,必须结合自身的实际情况,发现问题的本质,从而提出相应的解决办法;以此为基础,吸收外来文化的精华,并加以整合,最终建立一个‘和而不同’的人类社会。”[①]

很多年以后,当这场争论早已被人们遗忘的时候,也许还有很多人能够记得这句话,能够记得这句话来源于《北京宪章》。

2

有些事情常会被埋没。首都博物馆新楼的国际建筑竞赛就是这些事情中的一个。

同样来自法国的APEP建筑师事务所远远没有他们的同行、他们的同胞安德鲁所吸引的眼球和口水。竞赛悄悄地落幕,没有掀起波澜。

“方案源自于对历史与未来的描绘,传统的材料与现代的材料并置,倾斜的青铜体破墙面出,生出文物发掘的意象,悬挑的大屋顶将无疑在影射中国传统的出檐,悬挂式框架砖墙模糊了古代城墙与现代幕墙的界线。广场的起坡烘托了宏伟的巨构,也取材于皇家宫殿高台建筑的手法。”[②]

来自建筑设计说明中的这段话说出了建筑设计的基本构思,似乎也在印证《北京宪章》中的话:“现代建筑的地区化,乡土建筑的现代化,殊途同归,推动世界和地区的进步与丰富多彩。”[③]

这个建筑正悄悄的在北京城出现。

没有期待。但是,也许有惊喜。

3

雷姆·库哈斯来了。

这位曾经作过剧作家的建筑师,这位相当关注当代中国城市的建筑师似乎决心要在北京创造一个戏剧化的焦点。

CCTV,又是一个令人瞩目的国际建筑设计竞赛。在这次竞赛上,雷姆·库哈斯来了。在这次竞赛的结果公布之后,雷姆·库哈斯胜利了。

“摩天楼扶摇直上,创造力轰然落地。”这个不失剧作家本色的宣言聪明地避开了摩天楼对“高”的追求,用一个匪夷所思的构想有效地吸引了评委和公众的眼球。

激烈的争论随即在网络上、在上海双年展的论坛上、在公众间展开并蔓延,并一度蔓延到建筑之外的话题。但与国家大剧院不同的是,这次,很多建筑界的知名人士保持沉默。

昏天黑地之间,争论却无法回避公开资料的缺乏。对大多数参与争论的人来说,有限的资料使争论只能在有限的问题中展开。

外部的形象是争论的焦点,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形象的来历。电视制作和播出的各个环节环环相扣,组成一个互相依存的链条的功能关系为这个形象提供了功能上的依据;“并非常见的翱翔于天际间的二维塔楼,而是真正的三维的体验”[④]是创造这个形式的基本目的;而由此衍生出来的,由异面折线在不限定任何的面的基础上限定出的更具有流动性的室外灰空间也得到关注。

库哈斯的城市理论开始在争论中被提及,看起来与几年前在这座城市诞生的《北京宪章》并不一样。

“建筑学对此无能为力,文化也同样。我们所有人都抱怨我们面临无差异、无特色的环境,我们说,我们要创造美、可识别性、质量和秩序。但也许,事实上我们拥有的城市就是我们所最渴望的。也许没有任何个性本身就提供了最好的生活环境。”[⑤]

一如既往的戏剧化的语言,常常被解读为单纯对特色的逆反。但库哈斯实际上是在探讨差异和特色消失背后的原因。虽然库哈斯不想改变这些现实,但对于希望改变者来说,库哈斯的探讨无疑也有很重要的意义。

我们还记得《北京宪章》有这么一句话:“西谚云‘条条大路通罗马’,没有同样的道路,但是可以走向共同的未来……”

4

又是竞赛,又是揭晓。

这次的主角是中国电影博物馆,这次的胜利者是RTKL。

“100多米长的晶莹幕墙隔开了现实世界与艺术王国,露天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精彩的影片,走入五角星状的大门,便进入了光与影的天地……”媒体如此报道。[⑥]同时,喜欢捕捉建筑的象征意义的媒体赋予这个建筑“胶片盒”[⑦]等象征隐喻意义。

而从建筑师的视角来看,外墙全部采用打孔金属饰面。窗洞基本属于不规则形式,顶部有一些不规则采光条带,电影的“蒙太奇”效果和在空间中行进所产生的“长镜头”的联想是这个方案灵感的来源,空间处理借鉴了中国传统园林,构思巧妙,令人难忘。

RTKL似乎很少展现如此的姿态。这个建筑,属于RTKL,更属于北京。

5

“新陈代谢是人居环境发展的客观规律,建筑学着眼于人居环境的建设,就理所当然地把建设的物质对象看作是一个循环的体系,将建筑生命周期(LIFE-CYCLE)作为设计要素之一。”[⑧]

在另一次国际建筑竞赛中获胜的瑞士布克哈特建筑事务所通过自己的规划和建筑诠释了《北京宪章》的这段文字。

这个竞赛的项目是北京五棵松文化体育中心。

将绿地景观设想为菜园,回归于自然,回归于生态。运动的目的是健康,而健康,只有运动是不够的。

其中的建筑——篮球馆抛弃了复杂,回归于简洁。一个最初始的方盒子建筑形态容纳着信息、健身、体育、商业、饭店、餐饮、办公、行政、旅馆等复杂的功能要求和丰富的空间体验。形体的简单让人们把注意力投向建筑的表皮。而建筑的表皮,是一块完整的大屏幕,更凸现出视觉化和信息化的媒体特色。

这里,建筑不仅仅是建筑,同时是媒体,是生活,是事件。

“20世纪建筑学技术、知识日益专业化,其将我们‘共同的问题’分裂成个别单独论题的做法,使得建筑学的前景趋向狭窄和破碎。新世纪的建筑学的发展,除了继续深入各专业的分析研究外,有必要重新认识综合的价值,将各方面的碎片整合起来,从局部走向整体,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新的创造。”[⑨]

这正是五棵松文化体育中心所试图达到的。

6

“很多年以后……”

这个来源于《百年孤独》并由于一位香港导演的使用而在中国网络界泛滥的句式如今也被我一次次地重复着。

因为我在想,很多年以后,当我们今天关注的这些建筑都已经成为这个城市的居民眼中习以为常的存在的时候,当《北京宪章》获得了历史的最终评价的时候,我们这个时代的北京,这个时代的中国,这个时代建筑师,会被如何提起?

但,今天的我们,的确在关注着来自今天北京的五次竞赛和一部宪章。关注着这些里面包含的对于时代、对于北京、对于中国、对于建筑师的不同的探讨思路和处理方法。在这些不同的探讨思路和处理方法之间,历史在一步一步地前进着。

也许未来真的如《北京宪章》所描述:

“一致百虑,殊途同归。”[⑩]

 

参考文献:

1.       《北京宪章》,第20届UIA大会通过,1999年6月。

2.       《从国家大剧院建筑方案的国际竞赛看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周庆琳,《建筑学报》2000年第1期。

3.       《首博新馆建筑特色》,首都博物馆网站,http://www.beijingmuseum.org.cn/ 。

4.       《当建筑成为事件——库哈斯与中国》,方振宁,台湾《艺术家》第333期(2003年2月)。

5.       From Bauhaus to Koolhaas, Rem Koolhaas and Katrina Heron, Wired Magazine, April 18,1996

6.       《新电影博物馆将办中国电影百年展》,香港《大公网》首页新闻, http://www.takungpao.com /news/ 2002-12-20 /UL-88007.htm

7.       《中国电影博物馆将矗立朝阳》,《北京现代商报》第146期,2002年11月7日。


[①] 《北京宪章》,第20届UIA大会通过,1999年6月。

[②]《首博新馆建筑特色》,首都博物馆网站,http://www.beijingmuseum.org.cn/ 。

[③] 《北京宪章》,第20届UIA大会通过,1999年6月。

[④] 摘自CCTV新大楼国际建筑竞赛OMA方案文本。

[⑤] From Bauhaus to Koolhaas, Rem Koolhaas and Katrina Heron, Wired Magazine, April 18,1996

[⑥]《新电影博物馆将办中国电影百年展》,香港《大公网》首页新闻, http://www.takungpao.com/news/ 2002-12-20 /UL-88007.htm

[⑦]《中国电影博物馆将矗立朝阳》,《北京现代商报》第146期,2002年11月7日。